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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鹗与后四十回

高鹗与后四十回

高鹗与后四十回
张庆
    不知从几何起,高鹗这个名字,与曹雪芹一样,同时挂到了《红楼梦》百二十回本的作者名单中。而又不知从几何起,高氏又早已被后人挂上了“伪续”的罪名。传统的观点认知一旦形成一种特定的思维定视,就实在很难再作改变。果然,时至今日,当越来越多的红迷朋友们开始愿意去努力学习更多的红楼知识,甚至乐意从书摊上买来不知打过多少折的周老先生的小品文集《红楼夺目红》《周汝昌梦解红楼》《红楼十二层》等一类书籍来看时,一面津津乐道于周老在文中溢于言表的煽动情愫,一面也受周老的热情感染,对“窜改伪续”的程伟元高鹗二公,大加笞责。从这些现象看来,程高无疑已经成为《红楼梦》的千古罪人。
    但这世上也并不乏仁慈之心,于是随着时代的不断进步,已经有一部分站起来,很坦诚地为程高为了客观的分析评价。然而可惜的是,这一类的书籍,一来比不得周老满腔热血激起的煽情,二来又及不上刘心武作家惯用的侦疑妙笔。于是,打不开读者市场,在红迷世界上的影响,微乎其微。也正因此,笔者才决心弃点懒惰的弊病,花点时间整理一些相关资料,努力做到以一种客观平实的态度,和大家一起谈谈之于《红楼梦》后四十回及高鹗其人的当取看法。
    第一步,我们需要了解一下,高鹗与后四十回的关系。
    现在很多的红迷朋友们,一看到这个问题,几乎都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:高鹗是后四十回的续书作者。这个说法一定合理么?其根据又何在?我们还得从源头搜寻。
    周汝昌无疑是对高鹗续书最坚信不疑也最深恶痛疾的人物,但他却不是这一学说的首创者。关于后四十回作者问题,在很早以前,已经得到了清时期某些评点派人物的关注。裕瑞在他的《枣窗闲笔》中,就分明认定“伪续”一节:
    此书由来非世间完物也。而伟元臆见,谓世间当必有全本在,无处不留心搜求,遂有闻故生心思谋利者,伪续四十回,同原八十回抄成一部,用以绐人。伟元遂获赝鼎于鼓担,竟是百二十回全装者,不能鉴别燕石之假,谬称连城之珍,高鹗又从而刻之,致令《红楼梦》如《庄子》内外篇,真伪永难辨矣。不然即是明明伪续本,程、高汇而刻之,作序声明原委,故意捏造以欺人者,斯二端无处可考,但细审后四十回,断非与前一色笔墨者,其为补者无疑。
    这里虽然说到程高汇刻的事情,但并没把高鹗与续书作者对应起来,而当另有其人。但到了晚清,这一想法在俞樾《小浮梅闲话》里得到改观:
    《船山诗草》有《赠高兰墅鹗同年》一首云:“艳情人自说红楼”。注云:“传奇《红楼梦》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。”然则此书非出一手。按乡会试增五言八韵诗,始乾隆朝,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,则其为高君所补,可证矣。
    这一则资料后来被胡适发现,并将其充分推理应用,终于在《红楼梦考证》中,完全提出后四十回为高鹗“续作”的主张。而后再经俞平伯等人的发扬,便开始了对“高续”本身的一次大清算。最终确定:后四十回是高鹗所续,而且无论从情节与内容上来看,都续得非常糟糕。
    “先入为主”的思维的确很有意思。也许在无知之前,拿一部百二十回的《红楼梦》放在我们面前,我们完全可以一气呵成地把它读毕。可是一旦我们听闻后四十回是一笔失败的“补笔”之后,便立马心灵感应,重又翻阅,果然可见这部分内容实在一塌糊涂了。感情激烈一些的,例如周汝昌老先生,就一辈子骂骂咧咧,很是厉害。再后来这种作风迷倒一大帮红迷小朋友,于是普天之下,论及高鹗续红楼,大多有咬牙切齿之态了。
    不错,作为唯一可以直接论证高鹗擅自续作红楼的可靠史料,差不多可以在这里一锤定音了。可惜的是,当第一人在理解上形成狭隘的思维误区时,后面的人也只好不自觉地跟着犯下同类错误了。多少年过去了,才开始有人怀疑:张船山注中所提“补”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毫无疑问,作“补作”之意来理解,完全行得通。但舍此而外呢?难道不能作为“补缀”之意来理解么?恰恰程乙本引言中有云“广集核勘,准情酌理,补遗订讹”,正合“补缀”一词。如果这样理解,那么又凭什么基于此,而直接断定后四十回就是高鹗有意违背曹公原意而擅自续作的了?
    其实这里有一条最简单的逻辑思路,很值得我们思索的。自程伟元邀请高鹗共同整理《红楼梦》,到程甲本的正式刊行,前后甚至不足一年时间。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要想续补后四十回,只怕是无法想象的。再根据序跋所署的时间推算,程高两次排印百二十回《红楼梦》时间相隔只有七十余天。而实际上,程甲本与程乙本,这两个本子之间的修改内容已经相当巨大。程甲本的1571页中,程乙本已经改动了1515页之多。据统计,程乙本比程甲本增删字数达21506字,其中前八十回增删了15537字。续补的工作原本就远比修订艰难复杂,如此浩大的工程,又岂能由程高二人在短短半年左右的时间来完成?相比之下,程乙本在引言当中,自云“因争欲公诸同好,故初印时不及细校,间有纰缪。今复聚集各原本,详加校阅,改订无讹”。这两种理由对比一番,我们从客观角度上来看,更容易接受的,又会是哪一种呢?
     当然,由于高鹗本身的许多档案史料的发现尚不完全,甚至可以说是残缺甚多。我们无法确切从高鹗生平下手,来做更多的判别鉴定。但有一点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下:张问陶《冬日将谋乞假出齐化门哭四妹筠墓》,题下注“妹适汉军高氏,丁未卒于京师”。清末震钧《天咫偶闻》中认定此处“汉军高氏”即高鹗,后来讹传诸多,例如著作作家张爱玲的《红楼梦魇》对此说法坚定不移,同样相信高鹗为张船山妹夫。而事实上,后来有人发现张问陶在为其父撰写的《朝议公行述》中赫然记述“府君讳顾鉴,字镜千……女二人,长适湖洲太学生潘本侃,次适汉军高扬曾”。可见,之前抱定的张高二人孪舅关系,亦不属实了。
    不止如此,我们还需要意识到的,连一百二十回这个回目数,也不是程高二人的首创发明。因为早在此前,已经分明有百二十回本的《红楼梦》在民间流行开来了。程伟元“谓世间当必有全本在”也真的不只是一己“臆见”了。因为在周春《阅红楼梦随笔》中,也就有过一段明确的记载:
    乾隆庚戌秋,杨畹畊语余云:雁隅以重价购抄本两部:一为《石头记》,八十回,一为《红楼梦》,一百二十回,微有异同,爱不释手,监临省试,必携带入闱。闽中传为佳话。
    程甲本是在乾隆五十六年辛亥才得以付梓印出,而杨畹畊得到百廿回《红楼梦》本的时间,显然还在此之前。既然如此,我们又从何指责程高之于百廿回的杜撰问题呢?这无疑是不切实际的说法了。
    现在,我们已经为程高二人开释了不必要的罪过,接下来就重新审视传说中的后四十回内容优劣吧。
    大凡谴责后四十回内容糟糕的,其理由大致有二,一是从前后情节脱节说明,另一则是通过后四十回文字质量太差来作论证。而事实上,当我们甘心放下原本的“先入为主”的心态,一切情形只怕已经未必如此简单了。
    关于前后情节。毫无疑问,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故事脱节现象,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的环节。但是,在看待这一问题时,我们又不能把事情看得太过死板单一。如果我们把眼面看得更为开阔,我们就可以发现,不止是前80回与后40回之间,就是前80回其内部自身,也存在着大量的矛盾冲突。类似时间乱序、空间混乱、方位不协、年龄模糊甚至人格分裂的现象,都时有发生。这本是涉及到成书问题的探究,是我们没必要回避的话题。在此,笔者只列举贾母生辰的实例,来简要说明一二:
    第六十二回目里,探春数着府上人的生辰,就曾说“过了灯节,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”,可见贾母生辰说什么也逃不过正月下旬的。可再到第七十一回开始,原文就另说“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”。这一下变动,竟从春节期间猛跳过下半年了。
    由于这些时间乱序问题,我们甚至无法为《红楼梦》提供一份详实可靠的红楼年表。之前虽然有过不少人的尝试,但最终也不可能成功。在建不起这个年表的基础之上,再去分析其他人物的年龄,本也麻烦。但只要读者细一注意,就自能一一发现问题,在此不作赘述。
    好,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前80回同样存在着大量的情节时间等矛盾冲突,我们能不能再作一下反思:我们能够很宽容地谅解了前80回的一系列问题,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后四十回的脱节之处呢?不错,后四十回对许多人物的命运结局的写法,与前文提示明显不同。但我们又是否注意到,在前80回里唯一死去的正钗——秦可卿,其最终结局也与第五回揭示内容大相径庭呢?
    关于文本质量。自从广大读者被告知后四十回作者是高鹗而不是曹雪芹原笔,马上唤醒了一大批红迷们。他们重翻红楼,马上都有了一个共同认识:后四十回的文字写得真是太差了!在这种意识的作祟下,有不少年轻人开始盲目地推翻程高,意图重续原著,并推出了无数种所谓的“续书”。他们的胆识固然值得褒奖,但其卖力的价值,犹待反思新审。拙文《莫做红楼续梦人——敬劝热心续书的朋友们》已经有过基本方面的说明表述,在此不再重谈。我们只就传统意义上的高氏续书,作一次客观的评价。
    说一句很实在的话,我敢相信:如果在你拿到百二十回《红楼梦》并认真把它看完之前,只要没有事先了解后四十回的作者争议,你一定不会突然认定后四十回的文法有何等混乱文字有何等劣质。可以说,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由来已久,而贯穿整个满清时期的评点派大家们,当中不乏古文鉴赏方面的大腕人物。在这些人的眼里,也大多只将前后百二十回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,来圈点,丝毫没有指责后四十回文笔败坏的意思。表态最明确的,还是太平闲人张新之:
    一部《石头记》,计百二十回,洒洒洋洋,可谓繁矣,而实无一句闲文。
    有谓此书止八十回,其余四十回乃出另手,吾不能知,但观其中结构,如常山蛇,首尾相应,安根伏线,有牵一发浑身动摇之妙,且词句笔气,前后略无差别,则所谓增之四十回,从中后增入耶?抑参差夹杂入耶?觉其难有甚于作书百倍者。虽重以父兄命,万金赐,使闲人增半回,不能也。何以耳为目,随声附和者之多!
    张新之的这一番话,可以说是相当客观公正的。他自称“不能知”,而只是从个人的赏鉴目光出发,认为“不能也”,同时还如此感叹续书之难,是很公允的态度。末句“何以耳为目,随声附和者之多”一语如同警钟,不止要敲醒那个时代的读者,而这个时代的红迷们,也不能不醒悟了啊!
    我们大多数的读者的文学功底,尤其是古文功底,只怕尚且远远不及前人。我们就如此有自信认为,我们浅薄的识见,能够定义他们尚不能定义的问题么?笔者个人也并不以为前后百二十回当真出自一手之手尽悉原著,但也是另有原由。如果以文笔恶劣为据,来攻击程高,是不是过于无理取闹了呢?慎之,慎之!
    程高参与整理的通行本百二十回,无疑是很成功的一部。而自它面世到如今,在众多的续书作品中,它的主导地位一直不曾倒下,多半也是归功此因。而且,也正是程高本的正式付梓,才使得这部绝世名著,在民间真正得以广泛传播。这些已经是既知史料上的共同反映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程伟元高鹗等人的辛苦工作,只怕我们今天也不太可能在这里费尽口舌地大谈红楼,各逞己见了。如果我们尚且不曾顾及,而只是一味地批判,恐怕也不是科学的看书态度与治学习惯了。
    胡适之先生等前辈红学研究者,出于资料的限制与理解的偏差,误将高鹗与后四十回作者完全等同起来,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,如果我们在今天还固执地坚持着这些错误观点,甚至变本加厉地去攻击古人的过失,就只能让人感觉一种淡淡的悲哀了。


         天涯浪子,丁亥初冬,定稿于卧石斋
莽莽苍天,谁人怜我?
悠悠岁月,我独念卿。
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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