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鱼儿（台湾）：山中高士晶莹雪──以「雪」的角度论《红楼梦》的薛宝钗

文章转自抚琴居
前言

       在我国小第一次接触《红楼梦》后，就对红楼梦起了兴趣，起先，我读《红楼梦》一直以宝黛为中心，认为黛玉当是第一女主角，但在接触原文、相关文章后，发现红楼梦的世界不只有宝玉、黛玉，还有薛宝钗、王熙凤、贾母……等精采的角色。在阅读相关文章时，发现很多人对宝钗有歧见，甚至以简单的二元区分林黛玉和薛宝钗──黛玉孤高善良是好人，宝钗外表和善心有城府其实是个坏人──我以前也陷入这样误解的泥沼中，但在接触不同观点后改变了想法，所以我想解读宝钗，一个不同的宝钗。
《红楼梦》里用了大量的象征和谐音，例如以牡丹花、雪象征宝钗，而宝钗的姓「薛」也谐音「雪」，所以我从「雪」的角度来解读宝钗，包括雪与宝钗相似的特质，以及雪的本质「水」，最后进一步探讨传统礼教价值下造成的人格扭曲。
本篇分为四个部分，第一部分论述宝钗与雪的相似特质，第二部分藉由「雪本为水」的观点探究宝钗原始天真的本性，第三部分以「水凝为雪」分析宝钗由天真的女孩转变为遵守礼教少女的转折点，最后探讨经封建礼教塑形的「雪」宝钗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正文


一、        宝钗与雪的关联与相似处

01.宝钗的象征──「雪」
      
      《红楼梦》中用了大量的象征与比喻，而宝钗的就被比为雪：
     「……又有一堆雪，雪下一股金簪。」、「金钗雪里埋」（第五回判词之一）
       ……空对着，山中高士晶莹雪；……（第五回〈终身误〉）
      除了判文外，贾府的小厮兴儿也说：「……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，姓薛，叫什么宝钗，竟是雪堆出来的」（六十五回）
     可见薛宝钗不仅在判词中被比为雪，在生活中也被认为像雪。在暗藏人物性格与命运的判词中，雪用以比喻薛宝拆的内在特质，例如冷、高层次的思想与处世态度；而在书中现实生活里的小厮，「遇见小姐们，原该远远的藏开」(六十五回)，因此只能单就外表来评论宝钗，由此可之，小厮的比喻用以表示外在的特质，白。
02.宝钗与雪的相似处

A.外貌白净：

      雪因为光线的折射与反射，看起来是白色的。
而薛宝钗的外貌「脸若银盆」（第八回、二十八回）、「雪白一段酥臂」（二十八回）可见其肤色偏白，这是外表的相似处。

B.素雅之美：

       雪是由一团冰晶所组成，没有什么杂质，只有白，但有却有着六角形的美丽结晶，雪景也给人美的印象。
       薛宝钗素喜淡雅、不爱装饰「从来不爱这些花儿、粉儿的」(第七回)、她平日也只「穿着家常衣服，头上只散挽着簪(原字为上髟下赞）儿」、「挽着漆黑油光的簪(上髟下赞)儿，蜜合色棉袄，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挂，葱黄绫棉裙，一色半新不旧，看去不觉奢华。唇不点而红，眉不画而翠……」（第八回），她的住所蘅芜苑「雪洞一般，一色玩器全无，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，瓶中供着数枝菊花，并两部书、茶奁、茶杯而已。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，衾褥也十分朴素。」（四十回），「你看我从头至脚，可有这些富丽闲妆﹖」（五十七回）。
        薛宝钗尽管出身于「珍珠如土金如铁」(第四回)的富贵家族，但却不爱使用奢华的衣饰、摆设，可见她安分守己、朴素的个性。〈注一〉她的诗句：「淡极始知花更艳」（三十七回〈咏白海棠诗〉），透露出她不同于一般价值观的「高层次审美」〈注二〉。尽管不爱化妆，不喜欢花俏的装饰，而事实上，她「容貌丰美」、「鲜艳妩媚」（第五回）、宝玉认为的「仙姿」（二十一回），可见宝钗不假妆饰却动人的天然美。
　　
C.怕热：
      雪怕热，超过一定的温度就会溶化，宝钗也有这相似的特质。
      在表面上，薛宝钗怕「温度的热」：
     宝钗道：「我怕热，看了两出，热得很。要走，客又不散。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，就来了。」宝玉听说，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，只得又搭讪笑道：「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，原也体丰怯热。」（三十回）
薛宝钗吃的药「冷香丸」是用来压制「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」(第七回)，这是用来压制内心深处的热──「热情」。〈注三〉

D.性冷：

       雪由冰晶组成，是冷的，而宝钗也被评为是「冷美人」〈注四〉。
       她很少像其它女孩子一样表现热情：探春在管理大观园，她只扮演辅佐的角色，不作大的改革，只提出修正的建议，「拿定主意，不干己事不张口，一问摇头三不知」（五十五回）、「小惠全大体」 (五十六回)，「她从不做一件妨碍人的事，从不说一句刺激人的话。」〈注五〉，对于不必要的事情，她宁愿选择旁观；在母亲和哥哥都为柳香莲的婚姻而喜、对他的出家而发奇，但「宝钗听了并不以为意」，认为现下还是酬谢酬谢同伴去的伙计们要紧(六十七回)。宝钗是现实的，她作的是最好的、最符合现实的决定，而不是随心所欲，任性妄为，所以对于金钏儿的跳井事件〈注六〉，在不明白事件的来龙去脉时，她只提出对双方最好的建议，没有表现她的情感，谓之「冷」。
       此外，宝钗也吃一种叫「冷香丸」的药，象征宝钗的「冷」与「香」两种性质。〈注七〉

二、雪的本质「水」──宝钗的内在本质

01.雪本为水，而水在《红楼梦》中用以形容未受世俗污染的女孩。
贾宝玉说：「女儿是水作的骨肉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，我便清爽；见了男子，便觉浊臭逼人。」(第二回)

02.水与宝钗的相似特质

A.单纯不拘、往欲流处流
      而事实上，宝钗也有单纯天真，追求自我的时候：
你当我是谁，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。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，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，姊妹弟兄也在一处，都怕看正经书。弟兄们也有爱诗的，也有爱词的，诸如这些《西厢》《琵琶》以及《元人百种》，无所不有。他们是偷偷的背着我们看，我们却也偷偷的背着他们看。（第四十二回）
那时宝钗还未被传统礼教塑形，那时就和黛玉一样，读自己喜欢的书，偷偷的看杂书，还怕看正经书，甚至「够个人缠的」、「淘气」，那时宝钗的顽皮不下黛玉，表现的是不受人为扭曲的真性情。
       尽管日后受到传统礼教规矩的束缚，但这些被压制的性情偶尔会忘情外现，例如「扑蝶」（第二十七回）透露出了被压抑的活泼、绣宝玉的「鸳鸯兜肚」（三十六回）流露宝钗隐藏的感情，但这些行为只在认为无人见到时表现出来。〈注八〉

B.洁净──无私的温柔与体贴
      即便是今日的宝钗，还保有未受世俗功利污染的善良，为他人着想，她不计较钱财，提供湘云还席的大螃蟹（三十七回）、送黛玉燕窝煮粥（四十五回）、给向往大观园的香菱进去住、玩的机会（四十五回）、替岫烟解决问题（五十七回）……，送礼时连赵姨娘都分得到一份礼，贴心地挑给黛玉家乡的土产（六十七回），这些行为除了表现宝钗的大体、圆融外，也表现她为人着想的善良。
而她在待人处世上，也没有一般人所认为的心机，例如在初到贾府时「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，宝钗却浑然不觉。」(第五回)，如果宝钗深以黛玉为敌，如何不体察到黛玉心中的不满，可见宝钗待人的真诚、不钩心斗角。

三、水的凝固与结晶─雪

      然而水是如何凝固、结晶变成雪的呢？宝钗是怎么从一个天真的孩子，变成如今藏愚守拙、遵守封建礼教的老成少女？如水要成为雪，这其中必要经过寒冷冰冻的温度；带有「冷」意味的冷香丸，是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的，而黄柏味苦；薛宝钗是不是也经过了什么？

01.看了杂书之后──接受传统的封建教育、思想
      「……后来大人知道了，打的打，骂的骂，烧的烧，才丢开了。」（四十二回）
可知在事件爆发之后，孩子们受到严厉的惩罚，薛宝钗在之后接受传统的礼教观念，从此认为女孩子就「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」（四十二回），变成今日雍容大度，符合礼教标准的薛宝钗。

02.家庭变故──父亲死后

      薛宝钗无忧无虑的童年持续不久：「薛公子（宝钗兄）幼年丧父」（第四回），父亲去世了，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哥哥，但是哥哥「老大无成」、「性情奢侈，言语傲慢。虽也上过学，不过略识几字，终日惟有斗鸡走马，游山玩景而已。虽是皇商，一应经济世事，全然不知，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，户部挂虚名，支领钱粮，其余事体，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。」（第四回），所以体贴的宝钗「自父亲死后，见哥哥不能依体贴母怀，她便不以书字为事，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，好为母亲分忧解劳。」(第四回)

      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，叹向黛玉道：『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，有了正经事，就和她商量，没了事，幸亏她开开我的心。我见了她这样，有多少愁不散的﹖』（五十七回）

       除了失去父亲之外，薛家的经济也逐渐走下坡
      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，你看我从头至脚，可有这些富丽闲妆﹖然七八年之先，我也是这样来着，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，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。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，这些没有用的东西，只怕还有一箱子。咱们如今比不得她们了，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，不必比她们才是。(五十七回)
      家中的变故迫使她必须变得成熟，以家庭为要。博学的宝钗自然是爱看书的，但为了家庭，宝钗几乎空闲时间都在针黹〈注九〉：
      ……坐在炕里边，伏在小炕儿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。（第七回）
      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，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……（第八回）
      宝钗因见天气凉爽,夜复渐长,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……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（第四十五回）

       因为经过了父亲的死亡与家道的中落，她从中体认到现实的残酷，因着本性的善良，认为做最符合现况的事，才对大家都好，于是薛宝钗成为了一个「现实主义者」，
       因为经过了封建礼教的塑形，和家道的败落，于是成了今日人情达练、遵守礼教、精通世故的薛宝钗。

四、雪，以后──经过塑形后的宝钗

       经过塑造后的宝钗，成为连自傲的黛玉也「不敢挑她」的近乎完美的女性，但是接受礼教思想的宝钗有时却变得「胶柱鼓瑟，矫揉造作」(五十一回)，甚至外在强加的价值观和内心想法产生冲突而自圆其说：

       ……。诗固然怕说熟话，然更不可过于求生，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，自然措词就不俗了。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，还是纺绩、针黹是身心的本等。一时闲了，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。（三十七回）
       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。男人们读书不明理，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，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，原不是你我份内之事，究竟也不是男人份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，辅国治民，这便好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，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，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，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，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，偏又认得了字，既认得了字，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，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，就不可救了。（四十二回）
自古道『女子无才便是德』，总以贞静为主，女工还是第二件。其余诗词之类，不过是闺中游戏，原可以会，可以不会。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，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。」因又笑向黛玉道：「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，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。（六十四回）
       被强加价值塑造后的宝钗，尽管是个近乎完美无缺的人，有才、有德，是封建社会认为的「淑女」，但她的命运却不因此而变的美好，和宝玉的「金玉良姻」结果是「纵然是齐眉举案，到底意难平！」、最后「金钗雪里埋」。〈注十〉
貳、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结论

01.山中高士──薛宝钗的崇高人格
       宝钗并不如一般人所认为的心机深沉，她遵守封建礼教的同时，也还保有体贴的善良，她尽管世故、现实主义，却不吝啬钱财，行事大方；没有小家子气的心机，有的是对他人着想的善体人意；她也不求名好胜，而是内敛守愚。她尽管受到礼教的束缚，但内心的良善却未被扭曲，并非一般人所认为的「奸诈」，因此并不枉「山中高士」(第五回)的称号。

02.寒冰刺骨──传统礼教对人性的压迫与扭曲
      封建礼教的束缚，就像裹小脚一般，过程无比痛苦，尽管最后缠出的是一双为时下人所叹赏的小脚，但那已经是一双畸形的脚。
      薛宝钗本来该是个天真的女孩，但在受封建礼教的教养后，必须压抑心中真实的情感，保持着一贯的微笑；她博学多闻，但在「女子无才便是德」的观念下，她必须隐藏她内在庞大的知识涵养，「藏愚守拙」，只有在私下才得以一现。
宝钗是个近乎完美的女孩，内心、行为、外表几乎无缺点可挑，她是一朵美丽的雪花，白净，难得的好女孩。



參、 引注资料：

注一、李军均。《红楼服饰》。(台北市：时报文化，2004)。页46
注二、陶剑。〈咏白海棠诗〉《红楼梦诗词新赏》(台北市：地球，民89)。页468-469
注三、欧丽娟。〈「冷香丸」新解〉《红楼梦人物立体论》。（台北市：里仁，2006）页183-148。
注四、吕启祥。〈冷香寒彻骨，雪里埋金簪〉《红楼梦会心录》。（台北市：贯雅文化，民81）。页228-233。
注五、鲁太愚。《红楼梦人物论》。(台南市：大孚书局，民84)。页195。
注六、金钏儿因为与宝玉调笑，被盛怒的王夫人遣走后，羞愤跳井自杀，而宝钗在王夫人面前时，还明白事情的经过，所以只能依着王夫人的话应答。曹雪芹。《红楼梦》。（台北市：联经，2003）。页441-442。
注七、欧丽娟。〈「冷香丸」新解〉《红楼梦人物立体论》。（台北市：里仁，2006）页183-148。
注八、欧丽娟。〈「冷香丸」新解〉《红楼梦人物立体论》。（台北市：里仁，2006）页183-148。
注九、针黹是古代妇女重要的经济产出，可以卖钱「日夜作些针线发卖」(第一回)、或是减少开销：「她们家嫌费用大，竟不用那些针在线的人，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动手。」(三十二回) 曹雪芹。《红楼梦》。（台北市：联经，2003）。页20,440。
注十、蔡义江。《红楼梦诗词鉴赏》。(北京：中华书局，2006)。页69-71